大叔文章:人生的身不由己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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基于大叔中文播客第 205 期文本重构改写
人生的身不由己
We’re in Our 40s and Still Don’t Know What We Want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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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们三个人在录这一期播客的时候,查叔抛出了一个很深的话题。他说,人走到四十岁或者五十岁这一步,到底是上天的安排、身不由己地被推着往前走,还是靠着自我意志在开创人生?
我当时想,我有资格聊这个。
我很自然地想起了我的高中。不管我现在在镜头前怎么嘻嘻哈哈,上学的时候,我其实是个极其内向的孩子,几乎不和人说话。在那个荷尔蒙旺盛的年纪,男孩子多多少少都会暗恋女孩子。
我当时暗恋的姑娘,刚好和我住在同一幢楼。我们在不同的单元,但楼层一样。她很聪明,其实未必有那么漂亮,但在那个年纪,人习惯在暗恋的时候加入太多自己的臆想。
我坐在教室的第四、五排,她坐在第一、二排。夏天的下午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正好打在她的耳朵和侧脸上。我就坐在后面偷偷看她,偷偷的喜欢她。但我那时候在重点班,班里没人谈恋爱,所以我也从来不敢去表白。
如果没有高三毕业时的那场意外,这段暗恋大概会像纸飞机一样,无声无息地落进回忆里,慢慢被忘记。
毕业那个暑假,我有个特别玩得很好的朋友,他天天软磨硬泡问我喜欢谁。我禁不住他问我,就告诉了他那个姑娘的名字。结果我这个朋友是个大喇叭,他竟然开始到处打电话宣传,告诉了我们班所有他认识的人,甚至还告诉了班主任。
一瞬间,我被彻底架在了高处。所有人都知道我喜欢这个姑娘了,我也只能硬着头皮顺着大家的意思去写情书、去约她。
我们当时用QQ聊天。我因为内向、笨拙,成天在QQ里和她聊一些极其高深的话题,比如“你是怎么看待死亡的”。到了大学我才知道,那时候其实还有另外一个很会说话的男生也在追她,她还跟朋友吐槽过我,说我这人挺奇怪的,成天聊哲学啊之类的。
后来大一放暑假回到老家,我再次见到那个姑娘。没有了教室后排的光晕,也没有了同学们的起哄,我第一次很真切地、近距离地看她。我突然发现:这个姑娘怎么这么瘦?她的头怎么显得有点大?她身上其实有挺多很真实的缺点的。
在那一瞬间,我心里一空,明白自己其实并没有那么喜欢她。
这就是我想说的身不由己。你以为是你自己真心做出的决定,其实你只是被朋友、被那一刻的环境推着走,走着走着,你自己都分不清那是真心还是演戏。
我来西安也是这样,走一步看一步,莫名其妙就来了,然后就留下了。
但我那个大喇叭朋友不是,他对自己的人生有极其清晰的规划。他考上了公务员,一步步按照自己的设想走,连要娶个家境好的姑娘、以后开个奔驰来接我这种话,都提前算好的。
我把这个话题推给Ben叔和查叔,想听听他们的身不由己的故事。
Ben叔在西班牙,听完我的故事,他却说他没被我的初恋故事打动,因为他想到了他更庞大的、关于体制的身不由己。
Ben叔是一九八八年出生的,刚好赶上中国生育的高峰期。他说他的高中生活只有苦,每个班七八十个人。早上七点上早自习,一直上到晚上九点的晚自习,回家还要做题做到凌晨一两点。老师的眼睛很大,但装不下这么多人。
他说他现在教很多在中国的外国学生,看到他们不让孩子走高考体制,送孩子去国际学校,下午五六点就放学,可以快快乐乐地培养各种有意思的兴趣爱好。
Ben叔说得很遗憾:“如果我父母当年了解这些,给我换一个环境,我小时候一定会快乐很多。现在我除了工作,好像根本不知道自己真正热爱什么。在这个体制里,我变成了一个极其高效的学习机器,但是到现在,我甚至都不记得当年死记硬背的那些知识到底是什么了。”
查叔在旁边点头,说台湾的体制其实也大同小异,大家都在一条标准的、像工厂一样的流水线上被制作成成品。
但我能感觉到,Ben叔的拧巴不在这里。他其实已经跳出了这个体制,他现在人就住在西班牙。
Ben叔用一种很羡慕的语气跟我们描述他看到的西班牙人的生活:一个工作日的下午,巴塞罗那的海边,各种年龄层的人都在玩。有人玩划板,有人打沙滩排球,有人在地上做瑜伽. 他路过的时候就会想:一个工作日的下午,你们都不用工作的吗?为什么我做不到像他们那样,在一张长椅上松弛地躺着呢?”
他说他身上有一个无形的枷锁,哪怕在西班牙,他还是会习惯性地拼命工作、买房子、赚钱。只要停下来去享受,他心里就会有一种巨大的负罪感。
查叔直接打断了他,查叔是个活得很通透的人。
查叔说:“Ben叔,你的限制其实早就过去了,你现在是自由的。你有经济能力选择住在哪里,你也有能力选择少工作几个小时、去培养一个爱好。你现在只是在用工作麻醉自己,用体制当借口,把自己关在舒适圈里。”
查叔今年五十岁了,他说他从小家里条件也不好,父母总在吵架。但他很小就告诉自己,绝对不要被任何负面关系困住,也不要被别人的期望困住。他虽然已经五十岁了,但他还从头开始学习弹钢琴、弹古筝。
查叔说:“我学乐器,根本不指望练得像专家一样。我只是发现,每当我每天有某个时刻觉得烦躁、不安的时候,只要坐在钢琴前弹上十分钟,音乐就会让我的心沉淀下来。这就够了。Ben叔,你现在把太多精力放在中文教学里了,我不相信你所有的愉悦感都来自这里。人必须有取舍,你一直握紧拳头,就永远没有空间去抓别的东西了。”
Ben叔有些局促,在镜头里笑了笑,承认自己就是那种“既要又要”的人,因为工作能给他带来更多收入,更多安全感,而开始一个新爱好太难了。
我看着他们俩,其实我挺能理解Ben叔的。
我跟查叔说:“其实我和Ben叔在一定程度上是一样的,我们都是那种容易被过去困住的人。而且,我没觉得Ben叔不快乐。那天我在小红书上刷到他,他已经有一万多个粉丝了,橱窗里还在卖东西。他虽然嘴上羡慕西班牙人的松弛,但他真正做成一个新项目、把课教好的时候,他是有很多多巴胺的分泌的。他是个在工作中能找到满足感的人,如果让他真的躺在海滩上大半年,他反而会觉得无聊。”
Ben叔叹了口气,说:“我同意。但我希望这种愉悦感,能由别的、工作之外的兴趣来驱动,而不是总被潮流和钱推着走。”
这期播客录到最后,我们谁也没有说服谁。我一开始只是想讲一个初恋的荒唐故事,结果莫名其妙地,我们三个人在镜头前把彼此的中年困境一针见血地挑明了。
查叔最后说了一句话,很像他的风格。他说:“人生就这几年而已,问心无愧,想做什么就做吧。习惯是很可怕的,不要让自己一辈子沉迷在惯性里。”
录完音,关掉设备,西安的夜已经很静了。我稍微坐了一会儿,看着窗外的灯火,突然觉得这种有冲突、有冒犯,但极其真诚的拉扯,才是一个大叔中文播客最迷人的地方。
我们都在被什么东西裹挟着,但至少在说话的那一刻,我们都在试图看清那层无形的壳。